上世纪三十年代,马来西亚还称作马来亚。
那时候,新马还未分家。
而这条河河口,是华人祖先南来马来亚南部时船会入港的所在。在那个年代,它还是一条非常清澈的河,鱼群游来游去、舢舨穿梭,自由来去。
这河叫沙玉河SUNGAI SEGGET ,它是河水和海水漲潮时互相会合的水道之一。据说源头有两处,一处是从绵裕亭义山脚流经拉庆LARKIN路下水沟,经过义兴路,在古文茶庄汇合,再流经义兴路三巷, 直流TROPICAL INN酒店斜对面马来小回教堂,继续流经印度椰花酒小店,再经过丽士电影院、老巴刹,流入柔佛海峡。
三、四岁时,陈松泉就住在这河畔旁店屋的二楼。每逢初一十五,河水就涨起,淹至路面,许多的海蟑螂就会放肆的出没,偷溜到路上玩耍,陈松泉总会兴奋的赤脚浸泡清澈的河水中,追逐着海蟑螂,和伙伴踩踏嬉闹,那番情景,依稀还在存在于他视觉记忆的不远处。
有一次,一个不注意失足掉入了河里,也不知是谁,救了他的小命。醒过来时,人躺在家里床上,好多亲友慰问,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颗不知谁家亲戚带来的好大一颗青苹果,青里透黄,那个滋味仿佛还留味蕾的记忆里面。
“牛、羊、草、花、树、鸟、门
灯、火、水、茶、糕、饭、菜……”
五、六岁时,陈松泉被家人送往耶耶亚哇路三善宫附近的私塾念书,八十五前的诵读声至今仍不绝于耳。
七、八岁时,入学跑马坡PULIC ENGLISH SCHOOL的私人英校,那是一栋独立式浮脚洋楼。那位肥胖、挺着大肚腩、大眼睛,一脸黑到发亮的校长,依稀还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藤鞭,躲在校门隐蔽处张望,谁敢迟到必吃他一鞭;而后,陈松泉又转入政府义兴英文学校 NGEE HENG PRIMARY SCHOOL,那位总爱自言自语、时而暗自哭泣的欧亚籍女班主任老师,还和三位皇族成员同窗,他们身上散发出的LUX肥皂气味,至今还留在嗅觉记忆里的深处。
上天眷顾人们,赐予不同的感官记忆,尽管时光瞬间飞逝,黑发变成了白发,80年前不论温暖或惊恐的各种点滴依旧随身,在陈松泉忆起时,总能立成一个旁观者似的,看着过去种种的发生而会心一笑。
而宽柔在陈松泉的人生旅途上,何时曾有过交汇点?那是缘深、抑或缘浅?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陈松泉和家人无可避免的经历了三年零八个月避难的惊恐煎熬。
把干粮埋在土洞里充饥;
家里随时需要准备欢迎日军的旗帜和奉献的红包;
最爱的大哥被日军杀害;
那个家中女人被拘禁在另一屋被蹂躏的男子,因不堪打击,坐在床边暴毙;
大批人被集中在淡杯某区,看起来在新山有屋业或有名望者被指示攀上大卡车,从此踏上了不归路。
这样的乱世中,陈松泉和宽柔结了缘。
在日军统治下,好不容易从山里头避难终于得以回到家,有些学校得以复课,孩子纷纷上学。但学校上课皆需以日语为教学媒介,在义兴英文学校上课的陈松泉感觉实在没有什么味道,于是就转到了宽柔学校就读,那至少还有一位从中国来的老师会教授一科汉文。
“吾之心意,怀而不宣,人莫能知,故必赖语言而达之。然相隔稍远,语言不可闻,仍无从达其意,于是以文字代之。” 朗着共和国教科书内的这篇汉语课文,陈松泉仿佛走入了至今早已拆除的宽柔学校直律街长长的砂篱屋校舍,唱着日本国歌,在校舍旁每天做着日军严格规定的早操。
美国用原子弹教训日军,日军投降撤离马来亚,人民得以恢复日常,各校终于摆脱强迫教授日本的日子进入复课,莘莘学子纷纷蜂拥赶去报名登记,但这时候疟疾却找上了陈松泉,躺在病床上眼巴巴错失了上学的机会,等到病愈时报名,学额已满。陈妈妈于是让陈松泉回到宽柔学校报读,赶搭上超龄生的班车,入学就读三年级。
再次踏入宽柔学校,陈松泉注意到,在入门的墙壁上,挂着自己知晓但却素未谋面,早逝的四伯父相片。四伯父的照片为何挂在学校里?
陈松泉的祖父有六个儿子,陈松泉的父亲炳祥是家中老幺,而四子就是宽柔学校创办人之一,陈迎祥。
陈松泉的祖父南来,在新山兴家创业,晚年回去中国,而四子陈迎祥及母亲即接下父亲所留下的事业,春利号专卖猪肉、福利号及泰利号专营杂货、财利号经营秤业,生意搞得有声有色,陈迎祥更受柔佛苏丹委任为州议员,是唯一的华人议员。陈迎祥除了致力于事业,对于华侨教育也非常关心、重视。知悉广肇帮的育才学堂乃是当时办学先锋,陈迎祥及同是潮帮的郑亚吉商议后,双双前往与广肇帮黄羲初商议,共创不分帮派、不分籍贯的新式学校,广肇的育才学堂于是纳入,1913年,五帮得以共同设立新山宽柔公立学校。身为第一任财政,陈迎祥总在学校经费出了问题后,掏钱应急,甚至还把自己拥有的一块土地变卖,捐给学校。1922年7月初旬,陈迎祥因母亲突然离世,无法按照母亲遗嘱,将母亲送还家乡安葬而悶鬱不樂、悲憤交集,也相继离世。
对于四伯父,陈松泉不曾有过任何交集,仅存的,就是家人的口耳相传,还有堂上的这张照片。而学校创办人的后代,大致上均无需缴学费,但陈松泉妈妈认为不应有此礼遇。因为学校某位老师知道陈松泉乃是创办人的家属,数次,都掏钱帮陈松泉缴学费,这让陈松泉深深感恩。
宽柔小学毕业后,陈松泉到英文书院继续学业,而后,还曾经在宽柔董事长曾崇文的引荐下,回到宽柔学校执教过一年便离开,在峇株吧辖华仁中学、古来政府依不拉欣中学担任英文及美术老师;在新加坡政府中学执教、也担任过柔佛州日间师训学院兼讲师、新加坡教育不课程发展部(CDIS),撰写美术教科书兼摄影。
陈松泉与宽柔,若说缘深,其实并不然,但说缘浅,宽柔学校的一切至今依然浮潜。
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宽柔学校直律街校舍早已因拆迁不复存在。然而拆除了实体,却拆除不了空间的记忆。
宽柔学校直律街校舍主建筑物后方,就是长长的砂离屋,女老师宿舍位于何处,陈松泉还说得出来。宽柔学校主建筑的礼堂上坐满了师长同学,陈松泉用英语致辞,代表大家送别即将要到国外念书的同窗;在主建筑校舍的左方,仿佛还站着那位自己一直很敬爱的老师,数次掏钱帮自己交还学费,师生情一辈子温暖在心田。





